2009/7/23
放下  

台灣時間2009/7/20上午7:05,爸爸過世了,得年68歲(虛歲69歲)。

當時的我,正在加拿大傑仕伯(Jasper)國家公園的深山中,手機完全沒收訊,錯過了媽媽十幾通來電。

直到下山返回鎮上後,才接到媽媽的電話。那個時候,爸爸已經往生三個多小時,正在前往殯儀館的路上。

好像應該要有千頭萬緒,但只覺得腦門挨了一棍,思緒應聲卡住。也不是一片空白,就是,嗯,悶吧。

即使接受了化學治療,爸爸仍在六個月內往生,一如主治醫師最初預估的三到六個月內。

我並不是個執著於非見"最後一面"不可的人,回來之後,也不會想開冰櫃瞻仰遺容。或許心裡有那麼一部分,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承受見到這最後一面的勇氣。

令人欣慰的是,據媽媽轉述,爸爸剛過氣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在熟睡中的模樣。躺在病床上的爸爸,甚至比在家裡睡覺時看起來還平靜祥和。

這樣過世的爸爸,是非常有福氣的!我很羨慕。

爸爸雖然是肺癌末期,擴散到肝臟的惡性腫瘤也佔了三分之二個肝臟那麼大。但是,爸爸在得知罹病的這半年間,就我們所觀察,可說是完全沒有遭受到惡性腫瘤攻擊之痛。爸爸所經歷的不適,幾乎都是皮肉痛,例如走路跌倒、上廁所摔倒、甚或是痔瘡之類的外傷。

爸爸算是不太受得住小痛小苦的人,胃一不舒服就吞胃藥、頭一痛就吃普拿疼、屁股一痛就拿痔瘡坐墊、皮膚一癢就猛擦藥、一覺得冷就拆三個暖暖包...諸如此類。所以我們相信,爸爸的肺和肝真的沒有痛,否則爸爸早就痛到唉唉叫

這正是我們所期待的,儘可能幫爸爸減輕身體上的病痛。


我當然難過。

或是說,我處於一種「自以為有心理準備、但原來並不夠充份」的狀態。

事前再怎麼想得開,等到這一天來臨時,都還是有說不上來的詭異感。即使我外表所表現出來的模樣冷靜樂觀,但仍舊不時會被某些細微鎖事觸動傷心。

大多數時候,我都可以用平常講話的音調速度和情緒來描述爸爸往生前的這段過程。不太會流淚傷感,就是很平穩地講述一則記事的感覺。

但我只要一想起當時媽媽在電話裡略帶哽咽又吞吞吐吐地說「嗯...爸走囉...」的口氣,就會瞬間被巨大的無奈給包圍。

再想起前一天和爸爸講電話時,呼吸很喘、戴著氧氣罩的爸爸吃力地問我「你什麼時候要回來看我啊?」,我只能說,這種感覺,真是鳥到不行。我甚至沒膽告訴爸爸自己正在加拿大,只敢跟爸爸說我人還在美國,正在安排回台灣的機票,並且要爸爸加油。

在加拿大之行出發前,我問翰翔「萬一我爸在我們去加拿大的期間怎麼了,那行程怎麼辦呢?」我們兩個一致認為,如果真是這樣,表示我也趕不回去見最後一面,行程應該還是會走完、再儘快安排返台事宜吧。

結果,爸爸竟然真的在我們去加拿大旅行的期間,嚥下最後一口氣。反倒我們並沒有如先前宣稱地將行程走完,而是縮短行程,更改加拿大返回美國、以及美國返回台灣的機票。

我沒想過會在沉醉於洛磯山脈的如畫美景之際,接到父親過世的消息。落差之大、矛盾之深,卻是同樣不切實際的真實。


難過之餘,我也鬆了一口氣。

爸爸走了,對所有人,都是解脫。

爸爸不需再受困於病痛纏身的軀殼、沈浸於懷才不遇的失意;媽媽不需再背負精神與經濟上的龐大壓力;子女也不需再擔驚受怕。

爸爸因為肺癌而辭世,不是我們最害怕的中風或自殺,算是爸爸近十年來,對家人所作最體貼的一件事。而且因為前一天(7/19)開始施打嗎啡的關係(是為了降低呼吸不順的不適感、不是為了止痛),處於意識較模糊的狀態,所以離開的時候,並沒有經歷太大的掙扎。聽說爸爸的呼吸是慢慢地變小,直到停止。這是我所能想像、最幸福的離開方式之一。

爸爸在神智仍清醒的前兩天,曾很明確地跟媽媽說「我活到七十歲,夠了。」此外,爸爸並不覺得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這樣很好。

大家都盡力了,就讓大家一起放下吧。

不論爸爸一生功過、不論爸爸的記憶或想法是對是錯,既然爸爸一直都認定自己對家人盡心盡力、個性和善、無可挑剔,那讓爸爸帶著自己長久以來堅信的理念離開,這也是最沒有遺憾的告別。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我總期望自己能以積極正面的態度來面對這個過程,我也正朝這個方向努力著。我並沒有強顏歡笑或故作堅強,我流的眼淚不見得比別人少,只是你們不一定看得見。

也許爸爸的人生不盡完美,但我真心認為,爸爸為自己的生命畫下了算得上圓滿的休止符。

爸爸,好走。我很高興能看到您心無罣礙地離開,也很高興自己能沒有遺憾地送您走。

© 2009 All Rights Reserved